儿童文学作品《多年蚁后》:一个偶然得到的故事

来源:大众日报     时间:2021-12-22 09:52:43

原标题:《多年蚁后》:一个偶然得到的故事——(引题)

“写到这的时候,我不害怕死亡了”(主题)

大众日报记者 李梦馨

“做梦都梦不到,有一天,我会写一部童话。”在60岁这一年,孙惠芬推出自己首部儿童文学作品《多年蚁后》,她说自己不可思议地回到童年,重新活了一回。

在孙惠芬的自述中,她的童年与童话相去甚远,与大自然更有着极其疏远的距离。写儿童文学,写法上的障碍、视角上的转换还是其次的,难的是突破内心的防线。然而,她与儿童文学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却以一种极度偶然又蕴含着必然的方式得到了弥合。

“我的童年没有童话。”孙惠芬过早地成熟。她三岁时就成了姑姑,在很小的年纪就要像个长辈一样在侄子、侄女面前以身作则,早早地养成了察言观色的能力,压制自我情绪的能力,不放纵、不乱说话的能力,能够隐忍谦让地在父母哥嫂侄子侄女间如鱼得水。她说,“很小,我就是一个很老的人了。”而独属于童年的天真烂漫,在她人生的前段是空缺的。

在与人的关系里,她没有童年;在与大自然的关系里,她又永远没有长大。孙惠芬生在辽宁的农村,春天的干旱,夏天的急雨,秋天的狂风,冬天的大雪,无一不令她感到恐惧。因为在这样的日子里,大人们不但脾气暴躁,没有好脸色,还常常皱眉叹气、出言不逊。突来的狂风骤雨掀了房顶的草苫、淹了菜园,一次又一次自然灾害在她心里播下了恐惧的种子,寻求安全感的心与自然之间,自动竖起了一道屏障。

田野里的蝗虫,路边的蚂蚁,石板下的蜥蜴,草垛里的黄鼠狼……光溜溜的肌肤、奇形怪状的身体、颤巍巍抖动的皮毛、又细又硬的触须……每每让她如临大敌,惊恐得直叫。“多少年来,对大自然的恐惧,对各种动物的恐惧,不但妨碍了我与自然的交流,与人类之外各种生灵的交流,更妨碍了我童趣的发散、发掘和想象。我的幻想、想象,无法在各种生命之间穿越,至于童话书籍的启蒙,更是枯乏得几近于无。”孙惠芬说。

这种自然的恐惧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得到了彻底疗愈。2020年5月,一场疫情,一段长达半年的居家隔离,让孙惠芬从未如此渴望走出家门。解封后,她和丈夫第一时间就开车驶向故乡北部一个叫马道口的山沟,试图回到人与人连接的空间中。然而,没想到的是,这场疫情,不由分说地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乡村人不但不欢迎你,且如临大敌。

于是,他们只能逃离人群,将目光转向自然中的山野土地。一天,孙惠芬在山溪边拔野菜,一只藏在杂草里的蜥蜴突然窜出,吓得她尖叫,一下滑进了布满鹅卵石的小溪。“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它能把你吃了?!”一个老人厉声指责她。她坦诚,自己很少见到那样愤怒的目光,那目光深深震撼了她:是啊,我怕什么?

这位老人是隐居的异乡人,是这个山沟的传奇。他小时候被狼撵过,就要落入狼口时,他突然向狼扑去,结果狼被他凶猛的样子吓着了,掉头就跑,反被他撵出二里地。十来岁时上山砍柴,天黑了迷路在山里,被一个土堆绊倒,意识到这是坟地,刚想跑,转念一想,里面也是人,正好可以做个伴儿,于是趴上坟头倒头大睡。从老人那里,孙惠芬学到了战胜恐惧的秘籍:与恐惧正面迎上,在恐惧中看着恐惧。

孙惠芬开始盯视那些令自己恐惧的东西:在路边盯着一个个推着粪球的屎壳郎、一队队搬家的蚂蚁;在草丛里盯视鬼头鬼脑的蜥蜴,树叶上一屈一伸的毛毛虫……她数次正面迎上自己的恐惧。她说,《多年蚁后》的灵感,就来自这样不与人类之外生灵作对,在恐惧里看着恐惧的时候。

在乡下的三个月,孙惠芬夫妻和老人成了朋友,常去听老人讲故事,老人讲山的历史、乡民的故事,讲陀思妥耶夫斯基,讲黄瓜须子如何引到白菜里……在瓜地里,老人指着西瓜说:“你们城里人傲慢,就像这西瓜籽,以为自己是中心,不知道西瓜里还有籽,不知道西瓜外面还有西瓜。”这个“西瓜籽”的比喻,扎进了孙惠芬心里。

从乡村回到大连后,一天早上醒来,孙惠芬发现眼前有一只巨大的蚂蚁。不管闭眼还是睁眼,都在。蚂蚁跟着她一起去卫生间洗漱,去餐厅吃饭。像预示一般,孙惠芬觉得自己该写点什么。几乎是一股脑儿的,刚刚过去的那个夏天的经历全面袭来,蚂蚁、蝉、蜘蛛、海棠树,还有一位神奇的老人,有出自老人之口的关于勇敢的故事,善的故事,宇宙万物的故事……

“当把人类之外的生灵当成朋友,当你相信万物有灵,你会发现关于爱、关于善、关于勇敢,这些人类最基本最朴素的情感,统统有了别样的生动。”孙惠芬说。

刚开始构思小说时,孙惠芬三哥的一个电话,带来了故事的主人公。电话中,三哥说外孙子眼神直勾勾的,一遍遍地问:“姥爷你高不高兴,你高不高兴?”他怀疑孩子病了。孙惠芬意识到,自己要写的孩子出现了。她问这个孩子,你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她以为,孩子会回答父母离异。结果他说:“奶奶上楼拿不动菜,我又没力气帮她。”孙惠芬说:“这是一个内心极度敏感的孩子,他身上有慈悲的力量。”

《多年蚁后》里的童童,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每当想起妈妈,他会躺在床上流泪,抱着小被子嗅个不停。最初,这里有妈妈的奶水的味道,妈妈走后,奶奶经常用檀香皂洗衣服,被子上又变成了奶奶的檀香味。困在思念里的童童,终于因为老蚁后的话释怀:“你看看这些西瓜籽,它们一个是一个,它们都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可它们哪个不是在妈妈怀里?”童童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他明白了:“世界就是大西瓜!我和妈妈都在西瓜里!”

老人关于西瓜籽的比喻,以一种改头换面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蚂蚁的世界里,西瓜还是地球,是宇宙。西瓜籽不再是傲慢的象征,而是一个个孤独的个体。西瓜籽会和另一粒西瓜籽分离,但当夏天来临,它们被埋在大地里,与河流、山川、草地、庄稼成为一体。

《多年蚁后》的偶然,还不止这些。就连书名,也是意外得来的。一天,孙惠芬婆婆在家里看电视剧《小娘惹》,女主角说了一连串台词,讲多年以后,两人会如何如何。孙惠芬那天没写稿,电视里不断传出声音,她满脑子都是“蚁后”,这时“多年蚁后”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在此之前,孙惠芬写城乡变迁,写关于死亡,写人性的幽暗,写欲望的澎湃。对她而言,《多年蚁后》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创作的转变,更重要的是对自己的救赎。“跳出人性的波涛,站在岸边来写,写波澜、写大海、写天空,视野更宽阔。”孙惠芬说,“写到这的时候,我不害怕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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